生平秩事

●六齡童詩

　　章太炎生于書香之族。1875年初春，章太炎才6歲，那天時值下雨，父親章浚在家邀請了10余位文人、親友，邊飲酒邊吟詩詞。內(nèi)有一位與章浚同宗的章老先生酒興上來，情趣盎然，令小太炎應(yīng)景誦詩一首。小太炎略作思考答誦：

　　天上雷陣陣，地下雨傾盆；籠中雞閉戶，室外犬管門。

　　頓時，震驚四座。章老先生即令人拿來宣紙筆墨，揮毫錄下了這首十分珍貴的“六齡童詩”。該詩現(xiàn)珍藏于章太炎紀(jì)念館。?

●添“花馬甲”

　　大凡兒童時代的人，特別喜歡玩耍，而童年章太炎卻是個“書迷”，不諳嬉耍。那時，太炎的母親常與女眷戚在家打牌消遣。而章太炎就坐在旁邊看書，盡管環(huán)境鬧，他總是讀得旁若無人，津津有味。

　　一日，小太炎在天井里專心致志地看書，天色漸暗，氣溫轉(zhuǎn)低，其長嫂連喚三聲，叫他進(jìn)屋添衣，免得著涼。太炎勉強進(jìn)屋添衣后，仍回到天井借光讀書。殊不知竟穿上其長嫂的一件“花馬甲”，眾人見狀，大笑不止。而太炎卻茫然不知，抬起頭問家人笑什么?讓我知道了也樂一樂……眾人越發(fā)樂了。?

●考“童子試”

　　章太炎16歲那年，受父命參加“童子試”，當(dāng)時試卷的試題為：論燦爛之大清國。

　　考場上鴉雀無聲，許多考生絞盡腦汁，冥思苦想，引經(jīng)據(jù)典，尋章摘句，大做起、承、轉(zhuǎn)、合的八股文章。而章太炎想起鴉片戰(zhàn)爭后，外國軍艦闖入中國沿海城鎮(zhèn)，燒、殺、奸、掠；又想到許多清朝官僚對洋人卑躬屈膝，對人民作威作福……這怎能證明清國“燦爛”呢?于是他揮毫疾書，把滿腔積憤灑于字里行間，并呼吁“吾國民眾當(dāng)務(wù)之急乃光復(fù)中華也”。不到一個鐘點，章太炎便第一個交了卷。主考官見其他考生，有的仍在咬文嚼字，有的還在挖耳搔頭，有的……惟獨這名考生才思敏捷，不由暗暗稱奇。

　　章太炎正要跨步離開考場，只見主考官拍案而起：“慢，你好大膽!可知罪……”章太炎不亢不卑，坦然自若道：“我之所思，件件合乎當(dāng)今國人之思；我之所論，樁樁合乎國情之實，何罪之有?”頓時，考場里“嘩”地引起一陣騷亂。

主考官想駁又駁不倒，氣得臉色鐵青，又怕事態(tài)擴大，可能會連累自己的烏紗帽，速令兩名差役把章太炎挾出考場。章的家人見狀，知道小少爺闖下大禍，將殃及老爺仕途，個個嚇得面如土色，而章太炎卻若無其事。?

●“我本滿天飛，何窠之有？”

　　“蘇報案”發(fā)，章太炎在法庭上嘲弄得審判員哭笑不得。對于在《〈革命軍〉序》中所寫“載湉小丑”四字觸犯清帝圣諱一事，他說：“我只知清帝乃滿人，不知所謂‘圣諱’。而且按照西方的法律，人們是不避諱的，所以我直接寫‘載湉’，沒有什么不對。再說，從字的意思來講，‘小丑’兩個字中，‘丑’字本來作‘類’字，或作小孩子解，所以‘小丑’也就是小東西或小孩子，并沒有誹謗的意思。”章太炎從文字學(xué)的角度進(jìn)行辯說，聽眾席上掌聲雷鳴，而無知的審判員如墜云霧里，非常尷尬。在這樣一位學(xué)識淵博、雄辯滔滔的“案犯”前，他們簡直不知道怎么審才好了。其中一位審判員在目瞪口呆之際，突然悟出章太炎是海內(nèi)外著名的學(xué)問家，肯定是科舉正途出身，便小心翼翼探身問道：“您得自何科？”

　　章太炎聽此問題，更覺可笑，故作糊涂，高聲回答：“我本滿天飛，何窠之有？”

　　“科”與“窠”同音，“滿天飛”即浙江方言“老布衣”的意思。?

●煙癖

　　章太炎講到興奮處，常常煙一根接一根地抽。一次他給學(xué)生上課，轉(zhuǎn)身寫黑板時，拿手中的紙煙在黑板上猛劃，寫完，也不看是否寫上了，轉(zhuǎn)過身仍舊滔滔不絕地講。另一只手中的粉筆也就被誤認(rèn)為是香煙，他把粉筆伸到口中，猛吸了幾口。學(xué)員們?nèi)炭〔唤夹α似饋恚麉s全然不知，依舊神情自若地講課。?

●講學(xué)盛況

　　章太炎到北大講學(xué)，可以容納幾百人的北大風(fēng)雨操場座無虛席，來得晚的只好站在窗外“旁聽”。章太炎在北京任教的弟子馬幼漁、錢玄同、劉半農(nóng)、吳檢齋等五六人圍繞著老師登上講臺，然后一字排開，畢恭畢敬地侍立在老師旁邊。滿頭白發(fā)的章太炎穿著綢子長衫，個子不高而雙目炯炯有神。他向臺下望了望，就開始用他的浙江余姚話演講。估計大多數(shù)人聽不懂，于是由劉半農(nóng)翻譯。又因演講中常常引經(jīng)據(jù)典，錢玄同便不時在黑板上用板書寫出。涉及到的人名、地名、書名，有拿不準(zhǔn)的，擔(dān)任翻譯的劉半農(nóng)會和寫板書的錢玄同當(dāng)場商量，或者向侍立在老師旁邊的其他人詢問，就是不去煩擾老師。商量定當(dāng)之后，再翻譯和寫板書。?

●與胡適的是與非

　　在趙家銘先生的《章太炎與胡適之的一些是與非》中，曾講過這樣一個有趣的故事：1919年，胡適的《中國哲學(xué)史大綱》出版了。這是我國最早使用新式標(biāo)點符號的書籍之一，擔(dān)心國人不理解，胡適還專門在此書的《凡例》中對新式標(biāo)點的具體使用辦法作了詳細(xì)說明。書剛一出版，胡適便特地送了章太炎一本，還恭恭敬敬地寫上“太炎先生指謬”，下署“胡適敬贈”，在“太炎”和“胡適”四個字的右邊，各加了一條黑線，表示是人名符號。

　　不料，章太炎接到書，翻開一看，見自己的名字旁多了一條黑線，竟生起氣來，開口罵道：“何物胡適！竟敢在我名上胡抹亂畫！”再往下一看，又見“胡適”兩個字的旁邊，也有同樣一條黑杠，氣才稍微消了一點，自言自語道：“他的名字旁也有一杠，就算互相抵消了罷！”?

●章黃“二瘋子”

　　黃侃20歲時留學(xué)日本，恰與章太炎同住一寓，黃住樓上，章住樓下。一天夜晚，黃侃內(nèi)急，來不及去廁所，便忙不迭地從樓窗口往外撒尿。這時，樓下的章太炎夜讀正酣，驀地一股腥臊的尿水像瀑布般往下飛濺，禁不住怒罵起來。黃侃不但不認(rèn)錯，還不甘示弱，也報之以罵。兩人本都有瘋子之稱，真是章瘋子遇到黃瘋子，一場好罵，而且越罵越起勁。“不罵不相識”，通名報姓之后，二人的話鋒轉(zhuǎn)到學(xué)問上面，一談之下，才知道章太炎是國學(xué)大師，黃侃便折節(jié)稱弟子。

　　1935年，黃侃50歲生日，章太炎親贈他一副對聯(lián)：韋編三絕今知命，黃絹初成好著書。對聯(lián)無意中藏了“絕命書”三字，黃侃愕然。當(dāng)年10月8日，黃侃因飲酒過量，吐血而死。章太炎因聯(lián)句竟成讖語，悔痛不已。?

●題聯(lián)巧斥昏官

　　一艘客貨小汽輪駛過武漢、宜昌，入長江三峽，在礁灘密布的峽江中逆水而上，艱難行進(jìn)。站在船前的一位穿長衫馬褂的知識分子模樣的人，時不時向人們打聽何時到屈原故鄉(xiāng)，談吐中他對屈子的景仰之情溢于言表。他，就是中國近代著名民主革命家、大學(xué)者章太炎(章炳麟)。真巧，當(dāng)汽輪駛?cè)胛髁陯{里的秭歸，正是1918年農(nóng)歷五月初五端陽節(jié)。船到屈原沱，章太炎觀北岸屈原廟內(nèi)外民眾過端午的氣氛特別濃，便利用汽輪暫泊屈原沱的機會，上岸入廟拜謁屈子。他第一次在秭歸恭逢其盛，屈原憂國憂民雖九死而猶未悔的精神頓時點燃他滿腔激情。

　　章太炎此行是抱著對民主革命成功很大的希望去訪問恩施的。這位鐵骨錚錚的革命家1903年在《蘇報》上宣傳反清及民主革命思想被捕，在獄中參與組織光復(fù)會。他曾七次被捕，三次入獄，多次歷險。他怎么也沒料到，此次他過秭歸，走巴東，來到恩施，差一點被湖北靖國軍第一軍總司令唐克明殺害。

　　1917年，張勛復(fù)辟帝制，靖國軍第一軍由唐克明率領(lǐng)，轉(zhuǎn)戰(zhàn)到恩施。當(dāng)時的恩施，由于長期封閉，經(jīng)濟落后，土豪劣紳橫行霸道，百姓生活苦不堪言。靖國軍的到來，使土豪劣紳受到一些打擊，加之軍隊參與販賣布匹、食鹽、百貨，民眾生活和交通狀況有所改善。唐克明還在政治上采取措施，實行軍地分治，受到孫中山大總統(tǒng)的親函嘉勉。唐克明因此沾沾自喜，自我陶醉，對下屬的各自為政，互相傾軋等劣跡視而不見，每天歌舞升平，安于過小朝廷的日子。

　　章太炎在恩施所見所聞，大失所望，遂向唐克明直言勸告。唐不但不聽他的諍言，反而惱羞成怒，在一次宴會上拍案叫罵，要將章太炎槍斃。章亦厲聲反擊：“你敢槍斃章某嗎？連竊國大盜袁世凱尚且不敢，你小小陰溝翻得了船嗎?”唐克明暴跳如雷，拔槍相向。好在章太炎因“剛直狂傲”已有“瘋子”之稱，在座軍官認(rèn)為他的瘋病又犯了，力勸唐克明不必計較，章太炎才保住性命。

　　章太炎在恩施訪游月余，臨走時，他記起在秭歸領(lǐng)略的屈子風(fēng)范，便借此撰寫對聯(lián)一副，送給唐克明。聯(lián)語是：去秭歸不遠(yuǎn) 正端午來游，橫批：新亭努力。

　　唐克明乃一介武夫，以為章太炎贈聯(lián)是感謝他免殺之恩，便用楠木雕刻，懸掛客廳。后來，經(jīng)人解釋，唐克明才知道上聯(lián)是指唐與三國蜀漢先主劉備兵敗秭歸，退居白帝城，終日“憋氣煩悶”相差不遠(yuǎn)。下聯(lián)是說章自己來時正值五月初五屈大夫投身汨羅江祭日，自勵弘揚屈原的清烈之風(fēng)，斥責(zé)唐等小人。橫批是用“新亭楚囚對泣”的典故，說楚人不努力恢復(fù)中原，恰似新亭的楚囚對泣，坐以待斃。唐克明大怒，當(dāng)即將對聯(lián)砸毀，后悔沒有將章太炎槍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