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內容摘要】徐元誥《國語集解》，網羅各家之說，于讀《國語》者甚為便利，可稱當前《國語》校注本之最佳者。然其中亦有可商榷、補充之處。今就可商榷、補充之處，成札記數條，以就教于方家。

　　【關鍵詞】徐元誥；《國語集解》；訂補

　　【作者簡介】戎輝兵（1974—），南京師范大學泰州學院副教授，分別于2004年、2007年在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中國古典文獻學專業(yè)獲得碩士、博士學位，主要從事先秦兩漢文獻及出土文獻整理研究。

　　《國語》成書以來，東漢鄭眾、賈逵，魏晉王肅、唐固、虞翻、韋昭、孔晁等為之作注。唐宋以來，各家之注多亡佚，惟韋昭《國語解》存于世。北宋時，宋庠（字公序）曾整理《國語》及韋解，并作《國語補音》三卷，成為主要傳世之本（公序本）；又有仁宗明道年間所刊之本（明道本），清黃丕烈重刊之，并作校勘札記一卷。自清中期以后，明道本與公序本同為《國語》通行之本。清代學者校注《國語》者主要有：汪遠孫《國語校注本三種》（《三君注輯存》、《國語發(fā)正》、《國語考異》）、董增齡《國語正義》、劉臺拱《國語補校》、汪中《國語校文》、陳瑑《國語翼解》，又王引之《經義述聞》、俞樾《群經平議》、于鬯《香草校書》亦有重要校釋成果。清末民國間吳曾祺之《國語韋解補正》，采摭各家之說較多。徐元誥《國語集解》，[1]行世最晚，而能網羅各家之說，詳于其前各書，于讀《國語》者甚為便利，可稱當前《國語》校注本之最佳者。然其中亦有可商榷、補充之處。今就可商榷、補充之處，成札記數條，以就教于方家。時賢有論及且得其義者，茲不贅述。

《魯語》上

　　夫齊棄太公之法而觀民于社，君為是舉，而往觀之，非故業(yè)也，何以訓民？土發(fā)而社，助時也；收攟而烝，納要也。今齊社而旅往觀，非先王之訓也。（《國語·魯語上》，頁一四五～一四六）

　　“今齊社而往旅往觀”，韋解：“旅，眾也。”《集解》：“各本作：‘今齊社而往觀旅?！衢性唬骸斪鳌敖颀R社而旅往觀”?！墩f文·　部》：“　，古文旅，古文以為魯衛(wèi)之魯?！比粍t齊社而旅往觀，即齊社而魯往也。上文曰：“夫齊棄太公之法而觀民于社，君為是舉而往觀之?！北宋摹熬弊旨创宋摹棒敗弊?，異名而同實。若“往觀”上無“魯”字，則于文義為不備。且不曰“觀社”而曰“觀旅”，于義又為不通，蓋由淺人不知“旅往觀”即“魯往觀”，因誤倒其文耳?！a按：俞說得之，今據以乙正?！?/p>

　　今按：韋解疑不確，俞說似可商?！敖颀R社而旅往觀”，疑當從各本作“今齊社而往觀旅”，且“旅”字當讀如字。上文：“莊公如齊觀社。”韋解：“莊公二十三年，齊因祀社，搜軍實以示客，公往觀之也?！薄蹲髠鳌は骞哪辍芬嘤校骸褒R社，搜軍實，使客觀之?！薄敖颀R社而往觀旅”之“旅”，疑訓“師旅、軍旅”。《廣韻·語韻》：“旅，師旅也。”《詩·大雅·皇矣》：“王赫斯怒，爰整其旅。”毛傳：“旅，師?！薄妒酚洝ぬ旃贂罚骸靶∪怯缰?，曰觜觿,主葆旅事?！彼抉R貞《索隱》引姚氏曰：“旅，猶軍旅也?！薄巴^旅”之主語承上文“君為是舉而往觀之”而省，于文義不為不備；因齊搜軍實，故云“往觀旅”，于義又不為不通。

　　天災流行，戾于弊邑，饑饉薦降，民羸幾卒，大懼乏周公、太公之命祀，職貢業(yè)事之不共而獲戾。（《國語·魯語上》，頁一四九）

　　“戾于弊邑”，韋解：“戾，至也?！薄都狻芬惉冊唬骸办澹斠宰镬鍨榱x。下‘獲戾’，解曰：‘戾，罪也。’”

　　今按：韋解不誤，《集解》引陳瑑說非是?！办濉庇枴爸痢保瞧涑Ａx。《爾雅·釋詁上》：“戾，至也?！薄队衿?、《廣韻》、《集韻》同?！秶Z·周語下》：“古者天災降戾，于是乎量資幣，權輕重，以振救民?！表f解：“戾，至也。”“戾于弊邑”之“戾”，前承上文“天災流行”之“行”，后應下文“饑饉薦降”之“降”，實與“職貢業(yè)事之不共而獲戾”之“戾”無涉。故韋解：“戾，至也。”

　　反，既復命，為之請曰：“地之多也，重館人之力也。臣聞之曰：‘善有章，雖賤賞也；惡有釁，雖貴罰也。’今一言而辟境，其章大矣。請賞之。”（《國語·魯語上》，頁一五四）

　　“善有章，雖賤賞也；惡有釁，雖貴罰也”，韋解：“章，明也。釁，兆也?！?/p>

　　今按：韋解未審文例，未為確詁?！罢隆保颂幃斢枴肮Α?。《左傳·宣公十二年》：“夫武，禁暴、戢兵、保大、定功、安民、和眾、豐財者也。故使子孫無忘其章?！倍蓬A集解：“著之篇章，使子孫不忘?！币喾?。王引之《經義述聞·左傳中》：“家大人曰：凡功之顯著者謂之章?！盵2]下文：“今一言而辟境，其章大矣。” “章”訓“功”，甚明?！秶Z·晉語》：“夫三德者，偃之出也。以德紀民，其章大矣。不可廢也。”韋解：“章，著也?！币辔创_。“章”亦訓“功”。是其比。“釁”，此處當訓“罪”、“過”?！队衿れ嗖俊罚骸搬叄镆病！薄稄V韻·震韻》、《集韻·稕韻》同?！蹲髠鳌ば辍罚骸皶動脦煟^釁而動。”杜預集解：“釁，罪也?！薄蹲髠鳌ふ压辍罚骸皡恰㈠в嗅叄畧?zhí)事，豈其顧盟？”杜預集解：“釁，過也?！笔瞧渥C?！吧朴姓拢m賤賞也；惡有釁，雖貴罰也。”對文甚工?！吧啤?、“惡”，“章”、“釁”、“賤”、“貴”，“賞”、“罰”，一一相對。故“章”訓“功”，“釁”訓“罪”、“過”。

　　帝嚳能序三辰以固民，堯能單均刑法以儀民，舜勤民事而野死，鯀鄣洪水而殛死，禹能以德修鯀之功，契為司徒而民輯，冥勤其官而水死，湯以寬治民而除其邪，稷勤百谷而山死，文王以文昭，武王以武烈，去民之穢。（《國語·魯語上》，頁一五六～一五九）

　　“堯能單均刑法以儀民”，韋解：“單，盡也。均，平也?！薄都狻芬暨h孫曰：“單，當讀為禪，謂遜位于舜也。均刑法，謂誅四兇也?！吨芏Y·大司樂》注：‘堯能禪，（據宋本《釋文》）均刑法以儀民?！么宋摹！薄都狻吩a按：“單，疑當讀為殫，古字通用。殫，盡也。單均刑法以儀民，謂盡力平法以為民準，如誅四兇是也?！?/p>

　　今按：韋解、汪說、元誥按疑皆失之?！秶Z·鄭語》有：“夫成天地之大功者，其子孫未嘗不章，虞、夏、商、周是也。虞幕能聽協(xié)風，以成物樂生者也。夏禹能單平水土，以品處庶類者也。商契能和合五教，以保于百姓者也。周棄能播殖百榖蔬，以衣食民人者也。其后皆為王公侯伯?！薄跋挠砟軉纹剿痢?，韋解：“單，盡也?！薄都狻罚骸霸a按：單與殫通?！抖Y記·祭義》篇：‘歲既單矣?！夺屛摹罚骸畣瓮瑲?。’是其證?！墩f文》：‘殫，極盡也?！巍蹲ⅰ罚骸F極而盡之也?！表f解、《集解》疑亦皆失之?！抖Y記·祭法》作：“帝嚳能序星辰以著眾，堯能賞均刑法以義終，舜勤眾事而野死，鯀鄣鴻水而殛死，禹能修鯀之功，黃帝正名百物以明民共財，顓頊能修之，契為司徒而民成，冥勤其官而水死，湯以寛治民而除其虐，文王以文治，武王以武功，去民之葘。此皆有功烈于民者也?！编嵐{：“賞，賞善。謂禪舜、封禹稷等也。”《論衡·祭義》亦作：“堯能賞均刑法以義終?！蓖跻督浟x述聞·禮記下》：“案此篇自‘圣王之制祭祀’以下，皆《魯語》文也。彼文云：‘堯能單均刑法以儀民。’單，盡也。均，平也。儀，善也。皆韋注。謂堯能盡平刑法以善其民也。此作‘堯能賞均刑法以義終’者，‘賞’，當為‘亶’，字之誤也?！畞崱c‘單’通?！K’與‘眾’通。眾，亦民也。即《魯語》之‘堯能單均刑法以儀民’也?！多嵳Z》曰：‘夏禹能單平水土，以品處庶類。’韋注：‘單，盡也。’文義與此相似。”[3]謂“賞”為“亶”之誤，亶、單上古皆端母元部，‘亶’與‘單’通，甚是。然其亦從韋解：“單，盡也?！眲t有疑焉。“亶”疑讀為“坦”，二字皆從“旦”得聲，義當可通。賈誼《新書·君道》：“書曰：‘大道亶亶，其去身不遠。’”“亶”通“坦”甚明?！稄V韻·旱韻》：“坦，平也?！薄疤埂庇枴捌健保瞧涑Ａx，茲不贅述?！皢纹健迸c下文之“和合”、“播殖”皆二字平列，同義連文。“單”當與“平”義同、義近?！队衿翰俊罚骸皢?，一也。”“一”亦可訓“平、均”?！秴问洗呵铩彿钟[·執(zhí)一》：“王者執(zhí)一，而為萬物正?！备哒T注：“一者，平?！薄皥蚰軉尉谭ㄒ詢x民”之“單均”，亦平列同義，“單”亦當訓“平、均”。是其比?！秶Z·魯語上》：“若布德于民而均平（明道本作“平均”）其政事。”《國語·楚語下》：“楚國之能平均以復先王之業(yè)者，夫子也?！逼渲小熬健薄ⅰ捌骄边B文，與“單均”、“單平”殆無異義，亦是“單”訓“均、平”之證。

　　今海鳥至，己不知而祀之，以為國典，難以為仁且智矣。夫仁者講功，而智者處物。無功而祀之，非仁也；不知而不能問，非智也。（《國語·魯語上》，頁一六一）

　　“夫仁者講功，而智者處物”，韋解：“處，名也?！?/p>

　　今按：韋解疑未確?！胺蛉收咧v功，而智者處物”對文，“講”、“處”之義相類。韋解：“講，論也?！薄墩f文》：“論，議也?！薄爸v”之義即“謀、議”。見《廣韻·講韻》。故此“處”疑當訓“審、辨”?！痘茨献印け杂枴罚骸笆枪侍幱谔蒙现?，而知日月之次序。”《呂氏春秋·慎大覽·察今》作：“故審堂下之陰，而知日月之行，陰陽之變?！笨梢姟疤帯?、“審”義同。《國語·魯語下》：“今我寡也，爾又在下位，朝夕處事，猶恐忘先人之業(yè)，況有怠惰，其何以避辟？”韋解：“處事，處身于作事也?！薄都狻芬暨h孫《發(fā)正》曰：“處，讀如‘智者處物’之‘處’。處事，辨事也?！薄督浟x述聞·通說上·處》：“引之謹案：處之為居、為止，常訓也。而又為審度、為辨察，書傳具有其義?！洞蟠鞫Y·文王官人》篇：‘以其聲，處其氣。’又曰：‘聽其聲，處其氣?！^審其氣也?！秴问洗呵铩び惺加[》：‘察其情，虞其形?！^審其形也?！痘茨稀け浴菲骸嗟匦?，處次舍?！^審度次舍也。《周語》：‘目以處義?！^相度事宜也。《魯語》：‘夫仁者講功，而智者處物?！^辨物也。韋注：‘處，名也。’于義未確。《淮南·主術》篇：‘問瞽師曰：“白素何如？”曰：“縞然。”曰：“黑何若？”曰：“黮然。”援白黑而示之，則不處焉?！^不辨也?！妒酚洝敳邆鳌罚骸^斗所指，定日處鄉(xiāng)?！^辨方也?！盵4]俞樾《羣經平議·春秋左傳一》“德以處事”條、《諸子平議·淮南內篇三》“是故處堂上之陰”條說亦如之，不煩引。

　　夫莒太子殺其君而竊其寶來，不識窮固又求自邇，為我流之于夷。今日必通，無逆命矣。（《國語·魯語上》，頁一六七）

　　“不識窮固又求自邇”，韋解：“固，廢也?！?/p>

　　今按：韋解失之?！案F”“固”連文，義類?！案F”，殆“不賢”之謂也?！兑葜軙こＳ枴罚骸吧腺t而不窮?！薄案F”、“賢”對文，義反，“窮”即“不賢”。《荀子·修身》：“老老而壯者歸焉，不窮窮而通者積焉?！睏顐娮ⅲ骸案F者則寛而容之，不迫蹙以苛政，謂惠恤鰥寡窮匱也?！庇衢小吨T子平議·荀子一》：“樾謹按：楊注以‘不窮窮’謂‘惠恤鰥寡’，非也?！F’‘通’以‘賢’‘不肖’言，孔晁注《周書·長訓》篇曰：‘窮謂不肖之人。’是也。‘不窮窮’者，不強人以所不知不能?！吨杏埂匪^‘矜不能’也。若以‘窮’為‘鰥寡’，則‘通者’豈不鰥寡之謂乎？《非十二子》篇曰：‘聰明圣知，不以窮人。’即可說此文‘不窮窮’之義?！盵5]“固”，當訓“鄙陋、蔽塞”。亦不賢明之謂?！稄V雅·釋言》：“固，陋也。”《論語·述而》：“子曰：‘奢則不遜，儉則固。與其不遜也，寧固?！焙侮碳庖装矅唬骸肮蹋病！薄段倪x·司馬遷〈報任少卿書〉》：“書不能悉意，略陳固陋?！崩钪芎沧ⅲ骸肮?，猶鄙也?！薄稌ざ嗍俊罚骸拔┨觳活?，允罔固亂。”孫星衍《尚書今古文注疏》：“固者，蔽也?！苯允瞧渥C?！秶Z·鄭語》：“今王棄髙明昭顯，而好讒慝暗昧；惡角犀豐盈，而近頑童窮固?！表f解：“角犀，謂顏角有伏犀。豐盈，謂頰輔豐滿，皆賢明之相也。頑童，童昏，固，陋也。謂皆暗昧窮陋不識徳義者?！贝颂庬f解不誤，是其比。

　　吾聞之，不厚其棟，不能任重。重莫如國，棟莫如德。夫苦成叔家欲任兩國而無大德，其不存也，亡無日矣。（《國語·魯語上》，頁一七一）

　　“亡無日矣”，《集解》元誥按：“亡即‘無’字。此謂其不存也亡日矣。”

　　今按：《集解》元誥按失之。“亡無日矣”，古書習見。義殆“其亡也無日矣”?！秶Z·晉語一》：“諸夏從戎，非敗而何？從政者不可以不戒。亡無日矣！”又《晉語五》：“爾童子，而三掩人于朝。吾不在晉國，亡無日矣！”《左傳·僖公三十三年》：“墮軍實而長寇讎，亡無日矣?！薄俄n詩外傳》卷二：“君王聽臣言，大命去矣！亡無日矣！”皆是其比。

《魯語》下

　　子以君命鎮(zhèn)撫弊邑，不腆先君之禮，以辱從者，不腆之樂以節(jié)之。吾子舍其大而加其禮于細，敢問何禮也？（《國語·魯語下》，頁一七八）

　　“子以君命鎮(zhèn)撫弊邑”，韋解：“鎮(zhèn)，重也。撫，安也?！?/p>

　　今按：韋解“撫，安也”得之，“鎮(zhèn)，重也”，則失其義矣?！版?zhèn)”、“撫”平列同義?！稄V雅·釋言》：“鎮(zhèn)，撫也。”《國語》“鎮(zhèn)撫”同義連文者伙矣。《周語中》：“叔父若能光裕大德，更姓改物，以創(chuàng)制天下，自顯庸也，而縮取備物以鎮(zhèn)撫百姓，余一人其流辟旅于裔土，何辭之有與？”《魯語上》：“其何以鎮(zhèn)撫諸侯？”《晉語二》：“君若惠顧社稷，不忘先君之好，辱收其逋遷裔胄而建立之，以主其祭祀，且鎮(zhèn)撫其國家及其民人?！薄稌x語三》：“若狄公子，吾是之依兮。鎮(zhèn)撫國家，為王妃兮。”《晉語四》：“若復而修其德，鎮(zhèn)撫其民，必獲諸侯，以討無禮?！薄稌x語五》：“國有大役，不鎮(zhèn)撫民而備鍾鼓，何也？”《晉語七》：“君鎮(zhèn)撫羣臣，而大庇陰之?！苯允瞧淅４颂帯版?zhèn)”、“撫”皆當訓“安”?！稄V雅·釋詁一》：“鎮(zhèn)、撫，安也?！薄队衿そ鸩俊芬嘣唬骸版?zhèn)，安也。”《國語·晉語七》：“柔惠小物，而鎮(zhèn)定大事?！表f解：“鎮(zhèn)，安也。”《漢書·高帝紀上》：“漢王如陜，鎮(zhèn)撫關外父老。”顏師古注：“鎮(zhèn)，安也。撫，慰也?！笔墙浴版?zhèn)”訓“安”之證。

　　虢之會，諸侯之大夫尋盟未退。季武子伐莒取鄆，莒人告于會，楚人將以叔孫穆子為戮。晉樂王鮒求貨于穆子，曰：“吾為子請于楚?！蹦伦硬挥?。梁其脛謂穆子曰：“有貨，以衛(wèi)身也。出貨而可以免，子何愛焉？”（《國語·魯語下》，頁一八七～一八八）

　　“有貨，以衛(wèi)身也”，韋解：“衛(wèi)，營也?！薄都狻芬齾窃髡f曰：“衛(wèi)，藩也?！秲葌鳌纷鳎骸浺苑怼?，不訓‘營’?！?/p>

　　今按：韋解：“衛(wèi)，營也。”不誤。吳曾祺說殆知一十，而不知二五。慧琳《一切經音義》卷二七、四六、六七并引《蒼頡篇》曰：“營，衛(wèi)也?！薄赌印ぬ熘局小罚骸坝酥辛ο酄I，有道相敎，有財相分也?！睂O詒讓《墨子閑詁》引鍾會《老子》注云：“經護為營?！薄墩摵狻摗菲骸白玉阒?，不能從生人營衛(wèi)其身，自令身死?！庇帧端纻巍菲骸叭司虈溃ㄒ槐咀鲏海?，人臣營衛(wèi)，卒使固多眾?！庇帧稌狻菲骸班u陽舉疏，免罪于梁；徐樂上書，身拜郎中，材能以其文為功于人，何嫌不能營衛(wèi)其身？”“營衛(wèi)”連文者伙甚，平列同義，皆是其證。

　　天子及諸侯合民事于外朝，合神事于內朝；自卿以下，合官職于外朝，合家事于內朝；寑門之內，婦人治其業(yè)焉。上下同之。夫外朝，子將業(yè)君之官職焉；內朝，子將庀季氏之政焉，皆非吾所敢言也。（《國語·魯語下》，頁一九三）

　　“天子及諸侯合民事于外朝”，韋解：“言與百官考合民事于外朝也?！?/p>

　　今按：《國語·周語下》：“古之神瞽，考中聲而量之以制?！庇帧吨苷Z下》：“三曰姑洗，所以修潔百物，考神納賓也?！表f解并曰：“考，合也。”此處韋解以“考合”訓“合”，“合”訓未詳。上文：“自卿以下，合官職于外朝，合家事于內朝?！逼湎拢骸皩€門之內，婦人治其業(yè)焉。”下文又有：“夫外朝，子將業(yè)君之官職焉；內朝，子將庀季氏之政焉。”韋解：“庀，治也?！眲t“合”殆與“治”、“業(yè)”、“庀”義類。《周禮·春官·大史》：“戒及宿之日，與羣執(zhí)事讀禮書而協(xié)事?！编嵭ⅲ骸皡f(xié)，合也。合，謂習録所當共之事也?！贝颂帯昂稀绷x當如鄭注所云。

　　昔圣王之處民也，擇瘠土而處之，勞其民而用之，故長王天下。夫民勞則思，思則善心生；逸則淫，淫則忘善，忘善則惡心生。沃土之民不材，逸也；瘠土之民莫不向義，勞也。（《國語·魯語下》，頁一九四）

　　“昔圣王之處民也”，韋解無說?！都狻吩a按：“處，猶處理也。”

　　今按：《集解》元誥按未得確詁。此“處”殆訓“安”。《禮記·檀弓》：“（顏淵）謂子路曰：‘何以處我？’”鄭玄注：“處，猶安也?！薄稘h書·張湯傳》：“上自安置其里，居冢西鬬雞翁舍南?！鳖亷煿抛ⅲ骸疤?，安也。”《國語·魯語上》：“帝嚳能序三辰以固民，堯能單均刑法以儀民。”韋解：“固，安也?！薄疤幟瘛?、“固民”義皆“安民”。《左傳·宣公二十八年》：“夫武，禁暴、戢兵、保大、定功、安民、和眾、豐財者也?！薄蹲髠鳌こ晒哪辍罚骸鞍裁穸蹲谇洌灰嗫珊酰俊笔瞧漕??！皳耨ね炼幹敝疤帯庇枴鞍病绷x甚顯，不贅述。

　　是故天子大采朝日，與三公、九卿祖識地德；日中考政，與百官之政事、師尹、維旅、牧、相宣序民事；少采夕月，與大史、司載糾虔天刑；日入監(jiān)九御，使?jié)嵎疃E、郊之粢盛，而后即安。諸侯朝修天子之業(yè)命，晝考其國職，夕省其典刑，夜儆百工，使無慆淫，而后即安。卿大夫朝考其職，晝講其庶政，夕序其業(yè)，夜庀其家事，而后即安。士朝而受業(yè)，晝而講貫，夕而習復，夜而討過無憾，而后即安。自庶人以下，明而動，晦而休，無日以怠。（《國語·魯語下》，頁一九四～一九七）

　　“與百官之政事、師尹、維旅、牧、相宣序民事”，韋解：“宣，徧也。序，次也?！薄都狻窡o說。

　　今按：韋解：“宣，徧也。序，次也。”未審文例，疑皆失之。上文：“與三公、九卿祖識地德?！薄白孀R”同義連文。故韋解：“祖，習也。識，知也?！毕挛模骸芭c大史、司載糾虔天刑?！薄凹m虔”亦連文例，韋解：“糾，恭也。虔，敬也?！薄靶颉倍忠喈斊搅型x?！靶保颂幰捎枴巴ā㈨槨?。《廣韻·仙韻》：“宣，通也?！薄秴问洗呵铩ぶ傧募o·古樂》：“昔陶唐氏之始，陰多滯伏而湛積，水道壅塞，不行其原（一作陽道壅塞不行其次），民氣欝閼而滯著，筋骨瑟縮不達，故作為舞以倡導之?！备哒T注：“宣，通。”《詩·大雅·公劉》：“既庶既繁，既順乃宣?！薄靶?、“順”義同，甚明。“序”，亦訓“順”。王引之《經義述聞·國語上》：“‘周旋序順’者，序，亦順也?！稜栄拧吩唬骸槪瑪⒁??！洞蟠鞫Y·保傅》篇曰：‘言語不序。’《周語上》篇曰：‘時序其德?！冻Z》曰：‘奔走承序。’序，皆謂順也?！盵6]王念孫《讀書雜志·墨子第二·非攻下》、王引之《經義述聞·書》亦有論“序（敘）”訓“順”者，不煩引?！靶蛎袷隆?，義即“順民事”。

　　“夜而討過無憾”，《集解》：“各本‘討’作‘計’，汪遠孫曰：‘《列女傳》“計”作“討”，（案‘討’）是也，讀如討軍實之討?！跻唬骸ā耙苟嬤^”，《列女傳》作“夜而討過”。）討者，除也，見隱四年《公羊傳》注。除去其過然后無憾，于義為長。’元誥按：討過，謂搜求己過也。今據改。”張以仁《國語斠證·魯語下》：“以仁案：計謂慮也。思慮也?！秴钦Z》：‘以能遂疑計惡?！f注：‘計，慮也。’夜而計過，謂夜而思慮過失也。亦即自省之意?！妒雎劇酚枮槌^，然過可改面（“面”疑“而”之訛，蓋手民誤植）不能除，且除過何待乎夜？夜亦非除過之時也?！犊籍悺酚枮樘接?，其義與思慮近。則不煩改字也?！读信畟鳌分憽w‘計’之誤。前文《襄公如楚》篇‘二三子其計乎’，世界本誤‘計’為‘討’，是其例也。宋鄒浩有‘計過齋’（見《宋史》三四五），蓋用此典?！盵7]今按：諸說皆有可商之處?！蹲髠鳌ば辍罚骸霸谲?，無日不討軍實而申儆之。”《說文》：“討，治也?！薄蹲髠鳌る[公五年》：“以數軍實，昭文章，明貴賤，辨等列，順少長，習威儀也。”《左傳·襄公二十四年》：“齊社，搜軍實，使客觀之?！倍蓬A《集解》：“祭社，因閱數軍器?！焙榱良洞呵镒髠髟b》引《周禮疏》云：“搜，數。軍實，兵甲器械?！薄秶Z·楚語上》：“故先王之為臺榭也，榭不過講軍實，臺不過望氛祥。”“講軍實”之“講”當訓“校、論?！薄！坝戃妼崱绷x即“講軍實”“搜軍實”、“數軍實”也。此處“討”疑亦訓“數”。《說文》：“計，會也，筭也?！眲t“討”與“計”義有相通之處。“計”由“會也，筭也”引申可得“度、慮、謀”義?！秶Z·吳語》：“昔吾先王世有輔弼之臣，以能遂疑計惡，以不陷于大難?！表f解：“計，慮也?！薄稄V雅·釋詁四》：“計，謀也?！薄稇?zhàn)國策·東周策》：“周之君臣，內自盡計?！滨U彪注：“計，猶謀。”“討”有“整理、尋究”義?！墩撜Z·憲問》：“世叔討論之。”劉寶楠正義引鄭玄注云：“討論，整理。”朱熹集注：“討，尋究也?！蓖粼疲骸啊嫛鳌憽?，案：‘討’是也?！辈槐亍堃匀省秶Z斠證·魯語下》辨王引之說云：“《述聞》訓為除過，然過可改面（“面”疑“而”之訛，蓋手民誤植。）不能除，且除過何待乎夜？夜亦非除過之時也。”當是。又云：“《列女傳》之‘討’，蓋‘計’之誤?！眲t不必?！都狻吩a按：“討過，謂搜求己過也。今據改?！庇诹x近得之，改“計”為“討”則不必。《國語》作“計”，《列女傳》作“討”，義皆可通，當各有所本，皆可訓“謀、慮”，亦即自省之意。不必據彼改此、據此改彼。故此處當從明道、公序各本作“計”為妥。

注釋：

[1] 徐元誥撰、王樹民、沈長雲點校《國語集解》（修訂本），中華書局2002年版。

[2] 王引之《經義述聞》，江蘇古籍出版社，1985年，第426頁。

[3] 同上，第379頁。

[4] 同上，第743頁。

[5] 俞樾《諸子平議》，上海書店，1988年，第229頁。

[6] 同[2]，第482頁。

[7]張以仁《國語斠證》，臺灣商務印書館股份有限公司，1968年，第164頁。

本文原刊于《古典文獻研究集刊》第3輯，2009年11月